一个村支书对农村现象的忧虑

谭小校2018-02-25

  我是一名村支书(村子里的党支部书记),写下这篇拙作时,我诚惶诚恐,唯恐受到众人的谩骂和责难。其实,我只是真实反映中国一些农村现象的冰山一角。

  凌晨六点左右,当东方天空泛出那么一丁点鱼白,位于湖南省邵阳市新宁县西北边陲一个小村一一丰田乡麒麟村在岩湾岭沙石场轰轰的机械声中苏醒了。

  麒麟大约有百分之九十的年轻人在外务工,其中有不少优秀者,或文化人,或小老板,或公务员,也许是常年漂泊在外的缘故吧,总把故乡想象得似抒情诗一般地美好,常表白自己对故乡的无限恩念和眷恋,表现出浓厚的故乡情结,把贫穷品德化,把落后浪漫化,认为丑化家乡就是对自己人格的侮辱,在这种迷茫之中,家乡的腐烂就渐渐模糊起来……

  我常年扎根家乡,连我自己也很费解,在这种进步时代,为何家乡这群人的生活竟会如此?有时连我自己也置身其中,随波逐流。但习惯了也就自然了,也许这就是赤裸裸地人性吧,无论你愿不愿意,这就是人性,它都是摆在那里,真实地发生,并伴随时光的流动而变得变本加厉。

  这就是我装满童年记忆的故乡,正因为我爱它,才为它的人情嬗变而心痛,为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父老乡亲感到遗憾与痛心。

  这一切的爱与痛之中,自己无能为力改变什么,仅能摘录其中的某些片段……

  赌博盛行

  从马坪原碧田中学旧址到麒麟碧田水库管理站长达2公里左右的马路边,有着大大小小的商店几十家,但商店的物品却七零八落,少得出奇,而小方桌、麻将桌之类,占据了店面的大多地方,这应该是个综合性的场所吧,在这里,每天都发生了什么呢?

  村里的娱乐方式是略显单调的麻将与字牌,这种风气在长达20年的时光中长盛不衰,年长者在家中操持家务,看带孙子,整理田土。而坐在麻将桌或字牌桌上的是一群身强体壮的中年男女或敢于下赌注的年轻人。

  早上九点左右,他们会不约而同来到经常聚集的场所,自觉地按平时赌注大小坐在不同的位置上,开场时欢言笑语,大声喧哗,慢慢地就变得严肃、沉默起来,有时候不分昼夜,天昏地暗,直至把口袋里的钱输个精光,借得无处可借为止。肚子饿了,中途稍歇片刻,泡包方便面或啃几块饼干就了事,为何要放在商店?为的就是就地取材,节省时间,又有气氛,又够刺激,何乐而不为呢?

  春节期间,是每年牌局的最盛时光,远方的游子回来了,走门串亲的外地人也多起来,娱乐项目也随着增加,斗牛、A花、牌九一齐上阵了,牌友们云集一起一决高下,有时候一人一年的血汗钱一夜输个精光,还强颜欢笑,说“只是娱乐娱乐一下”而已。

  真是有人欢喜有人愁,赢者满脸欢笑,输者垂头丧气,回去后夫妻反目、吵架甚至大打出手的比比皆是。

  靠收取“台费”的老板一天有几百元甚至上千元的收入进账,此时他们比自己的儿子考上名牌大学还牛逼:“今年放出去几十万哩,都是三五分的利息,明年我收到的利息都吃不完哩!”

  春节过后,打工大军又满怀豪情地北上或南下了,他们一定会认真努力地去挣钱,等待来年回来重复同样的故事。

  故乡还在,但村子里的魂魄早已死去!

  故乡还在,但古老的宗族家训的血脉早已被掏空。

  扭曲的微信

  微信时代缩短了世界的距离,也融洽了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亲人、朋友天涯咫尺,相互间聊得热火朝天。殊不见,火车站、汽车站、地铁上、街道边、酒店里,人山人海都是低头族。人们不会在候车室相互聊天了,无所谓问彼此的目的地结伴而行,就是熟人之间也只是点头招呼一下而已,大家都变得陌生起来。

  这几年,村里通了光纤,有极少部分人安装了电脑,自然也就有了WiFi,这可是个新鲜东西,往往全家人整天捧着手机玩微信,甚至连吃饭的时间都不放过,白天黑夜颠倒,玩累了睡,睡醒了又玩,放任让生活处于一种无聊的恶性循环之中。

  受其影响,由于许多夫妻俩都在外务工,孩子则由爷爷、奶奶照顾,为方便联系,自然给家里购置了手机,老年人不懂使用,手机就由孩子掌管。爷爷奶奶们认为只要让孩子别饿着、冻着就行了,其余的一概不管。这样,许多孩子聚集在有电脑的墙角落、猪栏棚边,不分昼夜,不分时间地打游戏、玩微信、上QQ,学习一概不问,逃学、辍学者比比皆是。

  这些年,村上考上名牌大学的为零,考上一般大学的也廖廖无几,倒是未完成学业就辍学的越来越多了,看着一张张幼稚气未脱的小脸,我心里在滴血。

  依旧故乡,但相夫教子的传统已不复存在。

  依旧故乡,年轻的一代却让我们看不到希望。  

 

  买码之风愈演愈烈

  买码,在香港称之为“六合彩”,香港是合法的,大陆是禁止的,“六合彩”一般一星期开二至三期,因其中奖赔率高而非常诱惑人,我村前20年就有人坐黑庄,开黑码了,买码的村民更是不计其数。

  拿到码报后,俨然一副教授模样,年长者戴着眼镜,年轻的跟着掺和,相互讨论和研究,希望得出一个有效的答案。然而又相互提防,各自有所保留,生怕对方捡了便宜。

  轮到开码那天,四处便热闹了,有人在电话中大声叫嚷:“嗯,今鸭里买吆咯?我看会出猴,今年是猴年,这是第一期。”对方手机传出笑声:“我想这一期买蛇,昨鸭里我作了个梦,梦见蛇了,我作梦一向挺准的。”其实他在骗人,他昨夜根本没作梦或许梦见了猪,他故意在误导你,天上哪会掉馅饼?

  买码的四处在打电话问,开码单的忙着向庄家报码,然后不停地看时间,等着晚上9点30分这一刻的到来,因为这是出码的时刻,都在等着1比40的高额彩头大发横财。

  终于出码了,肥皂泡瞬间破裂了,高叫尖叫声彼此起伏:“是么,你就是不信,我说买猴你偏要买猪。”“唉,又没中,下期看好滴,下注大的。”“我家阿豪砍脑壳的,今鸭又输了八佰。”二、三天后,又会重现同样的情景。

  再无耕读专家

  我潜意识地发现,村内对子女的教育观,始终处于一种盲从和摇摆状态,不管孩子的个性与悟性如何,只要他们还在读书就行,至于孩子倒底学到了些什么?他们是绝对不会去过问的。他们认为,现在大学生多如牛毛,国家又不包分配,毕业后一样要自己找工作,还不如自己早早出来打工,弄点钱早早成家,结婚生子,完成一生的行程。

  大山隔绝了村人的视野,他们不知道,更不关心外界发生了什么,日久就变得难以明辩是非、通达事理。在村人眼中,好与坏、是与非的衡量标尺和参照系,是与比他们相对富裕的几个村民作比较的,认为有钱就有本事,有钱便有一切,殊不知,这群也许是一夜暴富的聪明人,是靠胆量,不择手段,不计后果,敢于挑战道义和法律底线之人,但大多村民往往对这些人崇拜之极,把他们做为自己孩子的榜样。

  在村人的思维中,宗族传统权威早已被打破,唯有自身钱包很鼓的人,说出话来才有份量,才能服众,才理应被推崇为德高望重。而从不关心所供内容,所谈言语是对是错,更无须计较发言者的年龄大小或辈份高低。这种逻辑极为简单:有钱人,就是成功的,也一定最正确的。

  有位村领导叫阿培的在处理一些民事纠纷中,常说些大道理出来教育人,按理说出发点很不错的,但双方当事人背后就滴沾:“脑膜炎一个。”原因是什么?就因为这位村领导穷呗。

  即将荒芜的土地

  由于全村土地比较零散,且多为坡地,不易集中耕作和管理,尽管政府强调土地可以流转,但却无人问津。所以,每家每户土地仍由自家耕作,从前是双季稻,现因受劳力限制,只种一季稻了,尽管这样,还是有许多土地荒了。甚至有些将水田当作旱土种,因为插秧割稻,没有几个劳力是难以完成的,请人犁水田或插秧要150元至200元一天不等,还不容易请到合适的人,算下来成本比收入还高,于是大多逐渐改种玉米,而今年的玉米价格才7毛钱1斤,大多村民说明年什么也不种了,划不来。我问他们吃饭怎么办?他们说无所谓,反正米四处有卖,儿子寄回的钱买米还是足够的。显然,人口减少或人口流通,吃饭问题更容易解决了。

  再者是旱地的种植方式,已经全靠除草剂和农药了,过去都是犁地、锄草,现在都不用了,这样连续多年种植下去,田土退化,土质板结,产量大减,甚至产生土地中毒,种上的庄稼(比如我村多年种植的烤烟)极易发生大面积自然死亡等多类疾病,造成产量骤降或颗粒无收。老人们都自我解嘲:这哪里是种地啊,我们也知道这样要不得,但我们老了,力不从心啊。

  目前还有老一辈的村民在苦苦支撑,往后的发展,基本可以断定,年轻人是不会种地的了,自然和人争夺田地的较量,将会以自然胜利而告终。当然,人退林进,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但村庄的衰落,将是不可避免的趋势。

  日渐凋零的老一辈子

  这是一个局限的天地,这里太贫穷了,拥有50万以上家产的廖廖无几。四面深山环绕,唯一的一条破水泥路通往乡镇,每天早上有二班客车通行。很多村民,一生未出远门,还有更多的老人,没读过一天书,一辈子没走出过大山,进过县城。

  没见过世面的老人,却是大山中最后一批宽厚仁慈之人,可是,这些老人越来越稀缺了,我所认识的安民、太财、贤会、清奇等德高望重的老人,一个个相继去世了。此后,一个个儿孙满堂的家庭根基开始坍塌,家风越加败落,族人之间不再友善和睦,一个尚未成家的小辈不仅可以辱骂自己的叔辈,甚至可以操起家伙砸向自己的父母,兄弟间尔虞我诈,妯娌间仇深似海。犹如一株大树,尽管枝叶繁茂,高耸参天,但掏空树根后,树干和树桠开始枯落和腐烂。

  人之间的家长里短,生活百科,而事故的主角则是一批非正常人,但他们个个神智健全,没有任何精神疾患。这些事故的本质,是赤裸裸的人性与一个物质极大丰富、人情味却无比缺失的时代产生的强烈对撞。

  乡土是否可以重建

  我经常在想,我们农村是否可以还原60、70年代的辉煌,当时,城市青年人都在呐喊:“走,到农村去,农村是片广阔的天地。”确实,那时我村与全国农村一样,到处山青水秀,鸟语花香,完全原生态景象。但现在恐怕只是我一厢情愿罢了,现实是,沿海发达地区的乡村已被城市化的步伐碾压成“空心化”,很多人在为消逝的乡村文明而呼吁反思,这是因为它走得太快,把文明丢的速度太快。而我的故乡,它却在飞速发展的时代中,因为笨重的身躯和闭塞落后走得太慢了,本该为此庆幸,但不幸的是,它却走向了另一种根断裂的病态极端。

  我深知,我村的败落已成一种不可阻挡的趋势,而其中的关键原因,就是乡村的各种能人和资源不断地外流,村老秘书则含辛茹苦养育儿女成人,供读大学,可儿女们成才后全部留在城市工作置业。老谭一生的全部积蓄给儿子在深圳办厂,可儿子发迹后在深圳买房落户,长此以往,就导致了牺牲乡村繁荣城镇的格局。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理性平衡会越来越明显,只要村民的思想不死亡,说不定会有枯木逢春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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